流氷とけて 春風吹いて
ハマナス(浜茄子,与我们说的玫瑰仿佛是同类)揺れる 宗谷の岬

由稚内到利尻島的航路上,起锚与抛锚时,船上的广播仿佛总会响起《宗谷岬》的歌声。这虽然不是名曲,离开日本后我也没有再听到过,但是凭着一点记忆,总是能想起原曲,仿佛听到原曲,就回到了略带寒意的那里一般。
我在八月一日当天离开上海,经札幌而至稚内。晚上五点到稚内机场,下飞机时,已经感到一点与季节并不相称的寒意。从机场往宾馆的路上,公车一路沿着海边,乌鸦凄厉的叫声与风声、潮水声笼着这座极北的城镇。
办完入住,安顿好行李,便出来解决晚饭。傍晚的稚内,已经有些朦胧了。路上偶有行车,行人则难得一见。店铺大多已经关门,我在街上闲逛许久,连一个人都看不到。亮着灯光的饮食店,推开门进去却异常沉默。仍然是乌鸦在凄惨的鸣叫。往回走,惟车站对面有一相沢商店,仿佛是食品超市那样的。当日我早上七点起飞,凌晨五点即已到机场,几乎空腹一天,况且第二天晚上要上利尻島,只能先匆匆趁关门前的打折买了两大袋的熟食与牛奶和乌龙茶。北方的农产品物价并不似东京那么高昂,甚至可以说和上海差不多价钱。当地产的一包一升的牛奶,印象里并不过上海的光明的牛奶的价钱。这或许就是北海道这样的农业区吧。
由相沢商店往酒店走的路上,拖着两个装满补给的塑料袋,经过稚内车站,随后是北市场。粗粗一看,灯已经熄了,然而玄关仍然敞开着。走近一看,仿佛二楼是一间居酒屋。我顺着阶梯踱上去,仍然十分的安静,但电视播着综艺节目,暖流向我身上涌来。招呼来侍应的老阿姨,凭着粗浅的知识随手点了一份刺身拼盘,一份天妇罗饭,随饭大概还有一份味增汤。确实是很鲜美,我在大陆吃的刺身恐怕不及若干分之一。生鲜生鲜,造词自有其妙处。天妇罗炸的也很好,中间刚刚断生,咬下去正好是最鲜的时候,可惜不能多吃。
当天晚上回旅馆,一边做代数的习题,一边开着电视,放着收音机。巨大的窗外是稚内有名的北防波堤,从前日本没有失去萨哈林岛的时候,日本本岛到萨哈林,就是坐火车到稚内浅桥站,经过防波堤,坐上渡轮到萨哈林去。现在萨哈林已经复归俄国,浅桥站自然是废弃了。只剩下这古典而近乎不协调的防波堤留存。灯光照过去,有一种欧洲的意味,虽然我确实深知这里是日本。深夜的时候,电视台开始停播了,便剩下 NHK 在转播棒球比赛,间歇的播日韩贸易争端的新闻。收音机里,不知名的电台放着古典音乐。日本人对古典音乐,确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热情,然而午夜时分室内乐,总给人一种神秘的乃至鬼怪的气氛,何况日本又是多鬼神的国家。不禁打起冷战来。

或许是生物钟失灵了,我凌晨一点睡下去,六点半便醒了。稚内是极北的城市,夏天太阳升起的很早。大致洗簌以后,七点多由旅馆往稚内公园去。稚内公园建在山上,沿着去野沙布岬的路上,走约莫十多分钟,就有上山的车路。沿着车路上山的途中,偶然碰到一两个人,车则是一部也没有看见。一路路过冰雪之门与开基百年纪念塔,我并不是艺术家,说不出什么好坏来。从山上往海边看,这时太阳已经升起许多了,照在海面上。城区的一个角落从树木中探出来,给人一种苏醒中的意味。
从山上下来,穿过还没有开门的神社,就是一条直通车站的路。去车站口的 SEICOMART 买了些便当权当早饭,还有一些邮票与饮料,准备在去宗谷岬的一路上喝。车站里附设宗谷巴士的售票窗,去买好往返票之后,回宾馆整理行李,吃完早饭,便往日本最北的地方去了。


我去的时候,天气仍然是不好,虽然不像前一天阴沉到极点,然而总有一点云遮蔽着视线。这条滨海的公路,原本在国铁时代是天北線,废线之后改为公路,以巴士代火车。沿途仍然是一路绝景。以我个人的记忆,仿佛很少看到如此绵延开阔的,而又是碧蓝色的海。我想起昨晚由机场进城区的巴士上所见的波涛汹涌的景象,仍然是不胜感叹。车行约一小时,便到达宗谷岬。暑假本来是稚内的旺季——毕竟冬天道北确实过于寒冷,交通也极为不便。然而我去的当天,人依旧很少,虽然这也是我向往的便是了。先往最北端的纪念碑留念,那是一座三角碑,以北海道道章的北极星的一部分星芒为主题——确实,北海道这边不少与北极星有关的事物。稚内连唯一一个大学也是“北星学園大学”,虽然这个名字似乎是从札幌的某个学校所继承来的。还有便是音乐碑,那是在有人接近时主动播放《宗谷岬》的音乐碑。游客大多走近,伫立,听完全曲,而后匆匆离去。旁边则是一片最北端的代表,最北端的厕所、邮筒、加油站、商店和民宿,小半关门歇业,其他的也给我一种无甚可看的感觉。


往内陆走,是宗谷公园。沿车道上来,先是旧海军望楼与灯塔。印象里,海军望楼是日俄海战的迹地,也是仅有的明治遗存吧。再往内陆的大风车走,就是许多纪念碑。世人最为铭记的大概就是祈祷之塔,这是被苏军击落的大韩航空班机旅客的慰灵塔。还有太平洋战争中战沉于宗谷海峡的船舰的慰灵碑,以及两座和平之钟。种种建筑聚集在一起,给这里一种平和的气氛。
这又让我想起稚内市里的所见所闻。稚内公园里的冰雪之门,似乎是为了纪念萨哈林作为桦太的那一时期而设的。日本的殖民者——虽然是殖民者,但是同样往往也是平民——的死难,以及对故园(南萨哈林在日本开国前已在其控制下,二战后为苏联所占)的思念。可是如果一定要反论的话,恐怕在日本已经没有多少人再记得桦太的事实了。这种纪念突然有一些隔阂感。今天的稚内这里,虽然并没有看到太多俄国人,但是市街上的日文路牌却全部用英文俄文加以注记,似乎是为了方便来稚内做生意的俄国商人。这也是一种承认乃至友好往来的姿态吧。往利尻島的渡轮的渡口也新开了与萨哈林对开的不定班国际轮渡。稚内曾经是日本帝国在北太平洋的风陵渡口,今天却有一种友好的气氛,这实在是耐人寻味的。
这世界上珍惜和平的可贵的国家,其实并不一定最初就知道和平的珍贵。日本在歇斯底里的社会气氛中失去了和平,经历了终战,或许才普遍理解和平竟然是稀有而美好的事物。在宗谷海峡这个承载着太平洋战争的苦难记忆,又作为冷战前线,见证了冷战的最后几场悲剧的地方。然而,如果真的要在受伤后才会学到教训,代价或许也实在太大了一些,这也是这里的人们,在日本的北极星上,记录下这样的教训的理由吧。